来自湖北的田女士和嘉女士，今年7月一头栽进这股性转创作潮。过去三个月里，两人的帐号已产出100多条性别对调版本的影视剧及广告片段，吸引超过100万粉丝、逾1150万个赞。

“我们原本只是抱着‘大不了无人问津’的心情做影片，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喜欢我们。连年纪很小的妹妹也拍影片声援我们，我的家人不再催婚，也少用了侮辱女性的词汇，这让我很感动，”田女士说。整场采访中，“感动”是她使用频率最高的形容词，也是她影片评论区里最常出现的字眼。

什么是性转版广告

这股潮流源于讽刺性别偏见的博主“阿喵”。过去两年，她持续针对中国社会的重男轻女现象、性别暴力事件与性别不公创作短剧小品。今年年中，她发起倡议，号召网友与她一起拍摄性转版短片——许多场景只要把男女角色对调，日常叙事中固化性别偏见的痕迹便立刻显现。

于是，经典的“好太太”系列广告以“好丈夫”的形象重出江湖：镜头前穿着清凉的不再是女性,而是男性。另一段影片里，四五名穿着宽松T恤的女性簇拥着一个妆容精致、身着露脐装与超短裙的男孩，男孩自称“小蛋糕”，撒娇要求大家都宠着他，女性们只是相视一笑。“昭妹”这个名字也被创造出来，作为“招娣”（意为招来弟弟）的对照组——在这个性转世界里，女孩成了家庭里更受期待诞生的性别。

田女士和嘉女士都曾是全职广告人，亲眼见过整个行业如何透过客户要求与市场期待，将女性身体高度性化、无视女性的真实感受。田女士坦言，刚开始制作性转影片时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：“原来这些男的这么多年一直这么爽。”

得益于影片生成AI“Seedance 2.5”的推出，这类创作不再需要完整的剧组与演员筛选。只要调试好模型，田女士和嘉女士就能让笔下的男性角色，穿着明显不舒服却很美丽的服饰，娇羞地出现在镜头前。

图像来源，PROVIDED @大粒雞架

田女士说，做性转影片的第三个月，她盯着工程文件里生成的“辣弟”，忽然生出“他真的好美”的感受。她形容，那一瞬间，这个角色就像一个可以被她任意操控的水晶球摆件——没有自己的灵魂，她能随意拿捏他的妆容、服饰、动作与表情，让他在镜头前做出任何她想要的动作。田女士说，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“客体化”的力量。

“如果说反转视频对我来说最大的影响，是让我更深刻地意识到，这种结构性的异化下对女性的忽视，它由来已久，又根深蒂固。”田女士这样说。

图像来源，PROVIDED @大粒雞架

一场“新文化运动”

在中国互联网上，性转浪潮并不止于影片与场景创作，网友们进一步要求重新审视语言本身的规训力，从日常用词入手改变性别叙事。这场运动主要从三个层面展开：日常用语、童话与民俗故事的叙事，以及女性历史的可见度。

BBC中文2024年已报道，中国网民要求重新审视日常用语，避免用词在潜移默化中固化性别刻板印象。例如形容人做事拖泥带水、瞻前顾后的“婆婆妈妈”一词被认为带有性别偏见，网友主张改用“公公爹爹”——在“矫枉必须过正”的号召下，一场造字造词运动由此拉开序幕。

网民也开始反思，中文里许多女字偏旁的字都带有浓重的侮辱意味——正如歌手谭维维在《小娟》中所唱的奸、娼、婊、婪等字。以“婊”字为例，本义是指衣着华丽、注重打扮的女子，近代却演变为一个纯粹的侮辱性称谓。“嫉妒”一词也被指存在问题：两个女字部首连用，隐含女性彼此倾轧的刻板印象，网友主张改用更中性的“忮忌”一词，率先采用这一写法的新闻与出版机构因此受到网友追捧。

童话与民俗故事同样被要求重新解读，因为它们是最朴素、最直接触达年轻一代的叙事形式，其影响贯穿几代人。牛郎织女的故事被重新定性为一场性别暴力事件：牛郎偷窥并盗取仙女的羽衣，强行将她留下；童话里常见的女巫反派形象，也被重新诠释为“一名博闻强识的女性，在父权制的裹挟下做出妥协”。

图像来源，PROVIDED @椰樹特洛夫斯基

21岁的博主“椰树特洛夫斯基”在8月初加入这股潮流，随后一个月内发布了四条性转版童话故事，吸引超过4万名粉丝。她出于安全考虑，要求匿名接受BBC中文访问，并将自己的创作灵感与思考，归结为“女本位”思想的觉醒。

“我以前很喜欢看童话公主故事，最近才意识到这些故事对女性有很多规训，而且是潜移默化的影响：对外貌叙事的盲从、习惯性期待被他人拯救等。其实原著里的仙杜瑞拉身上还有很多珍贵的品质，像善良、坚韧，这些才是女孩子们真正值得学习的地方。”

女本位、父权制、强女叙事、弱女叙事……这些原本带有学术色彩的词汇，如今大量涌现在中国互联网上。与BBC中文对话的5位博主无一例外都使用了这些词语——它们已经成为中国社交网络上的常用语。

网友们的挖掘并未止步于此，她们开始自发搜寻历史上被埋没在男性叙事之下的女性。武则天的政绩被重新审视；伞的发明者，也从相传的鲁班，考证修正为他的妻子云氏；嘉靖年间改良制窑工艺的“一位无名女子”的贡献也被重新肯定。在中国正史里，留名的女性向来甚少，“某氏”“佚名妇人”“某某之妻”等称谓，常常一笔带过许多做出卓越贡献的女性——如今，中国网友开始追溯她们真正的名字与故事。

田女士告诉BBC中文，她正在筹备的下一个系列，正是讲述中国历史上被忽略的女性角色。

“明明她们人数众多，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。现在我们讲述她们的故事，未来的女孩们就会知道，自己拥有无穷的可能性，而她们也是历史的一部分，”田女士说。

阻力：AI 的侷限与平台的谨慎

田女士告诉BBC中文，如今制作这些影片明显轻松许多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今年Seedance 2.5的迭代升级。这套AI影片生成系统让她们不必再寻找合适的演员拍摄，既能更好地还原原片的“氛围”，也能摆脱实际拍摄场景的种种限制。

但这种摆脱并不彻底。田女士说，制作影片前，她们会先建一个去性别化的“白模”角色；可只要给这个角色套上一件普通裙子，模型就会“智能”把他变成大胸、大波浪卷发的性感形象，即便她反复告知AI，这是一名穿裙子的男性，AI依然难以理解。

此外，她们的影片时常遭下架，平台给出的理由也颇为含糊。有时说她们让男性角色穿得太少，但穿得更少的女主播，依然能在同一平台直播；有时平台则指她们“挑起性别对立”。

图像来源，PROVIDED @大粒雞架

田女士笑着说：“作为一个博主，每次哪个影片流量特别好，我就会担心它是不是快要被下架了。所以有时候一个影片播放量冲到几百万，为了避险，我反而会自己把它隐藏起来，过段时间再放出来。哪有博主像我这样，害怕自己流量太好的？”

嘉女士补充说，抖音平台本身似乎也在学习如何把握性别议题讨论的尺度，“最近明显比6月的时候好多了。”

田女士说，自从开始制作性转影片，她的后台信息每天都“非常精彩”，上百条留言涌入：有些是言辞难听的男性留言，但更多是来自各地女性的肯定与感谢。

“之前还有位大姐，看得感动想直接给我们打钱，我们拒绝了好几次她还是坚持，最后我们没收，但真的很感动，”田女士说。

学者：并非完全是进步

英国曼彻斯特大学数码社会学讲师葛亮向BBC中文表示，这波性转潮流有明显值得肯定之处，但也存在固有的局限，最终能走多远，取决于外部环境的发展程度，以及这场出圈的性转影片热潮能否被推向下一个阶段。

葛亮指出，AI生成影片作为一种更平民化的实践，本身就能让更多人反思既有的固定性别表达，也让女性主义与酷儿文化，随着影片与用词，渗入日常生活。从积极的一面来看，这种操作置换甚至颠覆了“男性凝视女性”的传统位置，为女性赢得了更多元的表达空间。

葛亮同时提醒，这种性别反转终究没有跳出二元性别、异性恋的框架体系，本质上只是形象的简单对调，对整个社会结构所能形成的挑战依然有限，称不上颠覆性的力量。更何况，就目前而言，这种创新仍停留在分散的民间个体层面，依赖兴趣驱动生产与传播。

图像来源，PROVIDED @大粒雞架

葛亮还指出，AI技术的迭代大幅降低了这些影片的生成门槛。在泥塑影片盛行的年代，创作者至少要学会剪辑、制图才能完成创作表达；但在AI时代，任何人都可以借助AI还原自己想像中的场景——学界称这一现象为“AI民主化”。

“但也应该注意到，AI本身是训练数据被高度污染的产物，这会限制创作者的表达。”葛亮说。

“这波潮流究竟能走多远，还是要看整个外部环境能把它推到什么高度，同时也依赖创作者之间的团结。但就目前来看，即便在女性群体内部，关于‘什么样的人可以被称为女性’依然存在冲突与争议——不仅是顺性别女性与跨性别女性之间，还有已婚女性与未婚女性之间……这种内部的割席，同样削弱了团结向前的力量，”葛亮说。

田女士也提到，她发布影片后，同样收到过网友的质疑：一个强悍的女性，为什么仍然要穿高跟鞋？一个处于权力上位的女性，为什么还需要维持火辣的身材以保持性吸引力？

“这种时候我就会意识到，即便是我这样的创作者，身上也还有一些没有纠正过来的性别刻板印象。被指出来之后，我觉得，其实我们所有人，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”田女士说。

本文转自：TNT时报